农村的夜晚很黑。没有路灯的地方,伸手不见五指。村东头老王家还亮着灯。灯下是王大山。他面前摊开一本旧书。书页泛黄。那是一本关于果树种植的书。他看得吃力。很多字不认识。他得一个一个地查字典。字典也很旧了。封面掉了。他用糨糊粘过。粘得不好看。
王大山的父亲是种苹果的。种了一辈子。王大山也跟着种。苹果树一年一年长大。果子结出来。有的年头好。果子又大又甜。卖得上价钱。有的年头不好。果子又小又酸。卖不出去。烂在地里。王大山心里着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去问父亲。父亲摇摇头。父亲说靠天吃饭。天让你收成好你就好。天不让你好你就不好。王大山觉得不对。他看到报纸上写科学种田。他想知道科学是什么。
他去镇上找技术员。技术员讲了很多。讲土壤的酸和碱。讲树叶上的虫子。讲什么时候浇水。什么时候剪枝。王大山听着。他努力记。但他记不住。技术员的话里有太多他没听过的词。他不好意思多问。他怕别人笑他。一个种地的什么都不懂。
他空着手回家。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看着自家的果园。果树静静地站着。风一吹。叶子哗啦啦响。好像在说话。但他听不懂果树的话。
那天下午。村里来了人。是县里农业局的。他们发小册子。宣传农民夜校。说夜校教怎么种地。教认字。王大山拿了小册子。他回家看。上面有图画。图画里的人在听课。在看书。在果园里量东西。
王大山心里动了一下。他想去。他把想法告诉媳妇。媳妇正在灶台边烧火。火光照着她的脸。她说你去吧。家里活我多干点。她又说认几个字也好。以后卖苹果会算账。
夜校在邻村。要走四里地。王大山吃过晚饭就去。天已经擦黑。他拿着手电筒。路上坑坑洼洼。他走得小心。夜校在一间旧教室里。桌子高低不平。黑板缺了一个角。老师是个年轻人。戴眼镜。说话斯文。
第一堂课。老师没讲种地。他讲为什么学习。老师说学习不是丢人的事。学习是为了明白道理。明白道理就不怕事情。王大山听着。他似懂非懂。但他喜欢老师说话的样子。老师不笑话人。
后来开始讲课。讲怎么选种子。怎么配农药。怎么改良土壤。老师用最平常的话讲。不用那些绕口的词。王大山渐渐能听懂。他记笔记。他用铅笔写。字写得歪歪扭扭。像蚯蚓爬。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他开始把学到的东西用在果园里。他测了土壤的酸碱度。原来他家的地太酸。苹果长不好。他按照老师教的方法撒石灰。他学着剪枝。把那些不结果的枝条剪掉。让果子照到更多太阳。他观察虫子。分清哪些是害虫。哪些是益虫。不打错农药。
变化是慢慢发生的。第二年春天。果树开花特别多。花是白的。一朵挨着一朵。远远看去像一片雪。王大山站在地里。心里有点高兴。但他不敢太高兴。怕希望落空。
夏天果子结出来。果子比往年大。颜色也绿得好看。秋天到了。果子红了。红彤彤挂满枝头。摘下来一筐一筐。贩子来收。贩子说这苹果好。又脆又甜。给了好价钱。
那一年。王大山家苹果卖的钱比往年多三成。媳妇数钱的时候笑了。王大山也笑了。他心里清楚。这不是天给的。这是学习来的。
他更用心去夜校。风雨无阻。有一次下大雨。路上全是泥。他深一脚浅一脚。到夜校时裤腿全湿了。教室里只来了五个人。老师还是认真讲课。黑板上的字工工整整。
王大山不光学种果树。他也学别的。他学怎么看天气预报。他学怎么用新农具。他学基础的算账。他慢慢能自己读报纸。他能看懂农药瓶子上的说明。他能给邻居讲怎么治果树上的病。邻居们叫他“土专家”。他摇头。他说我不是专家。我就是多学了点。
他的果园成了村里的样板。村里人来参观。他领着大家看。他告诉大家怎么管理。他讲得仔细。没有保留。他希望大家都把苹果种好。大家都好了。整个村子才能好。
村里组织去外地学习。王大山也去了。他第一次坐火车。第一次看到那么大的农场。他看到机器摘苹果。看到苹果放在冷库里保鲜。他看到别人的苹果贴商标卖到很远的地方。他心里打开一扇窗。原来世界这么大。原来种地也可以这样。
回来以后。他琢磨新的事。他想把村里的苹果统一起来卖。卖个好名声。他想试试把苹果放在网上卖。这些事都难。都需要学习。他一点也不怕。他知道只要学。就能一点一点搞明白。
他买了一台旧电脑。放在家里。他让儿子教他开机。教他怎么用。他一个键一个键地认。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的脸上有了皱纹。那是太阳晒的。风刮的。也是时间走过的路。但他的眼睛很亮。像年轻人一样。
他现在还经常去夜校。夜校搬到了新村部。教室亮了。桌子新了。老师换了几茬。他坐在教室里。周围有年轻人。也有和他一样年纪的人。老师讲电商。讲绿色农业。讲很多新鲜的东西。王大山听着。他记笔记。他头发有些白了。但他背挺得直。
地里的苹果树又开花了。一年一年。花开不败。王大山知道。学习就像给树浇水。一点一点。看不见。但树知道。根扎得深了。枝叶长得茂了。果子结得好了。这就是学习的好处。实实在在。摸得着。尝得到。生活就是这样变的。一点点地变。像春天的树发芽。不知不觉。就是满园绿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