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师来到我们村小学。那是二十年前。学校只有三间土坯房。窗户没有玻璃。塑料布钉在窗框上。风一吹哗啦啦响。冬天教室里很冷。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。王老师从县城来。他背着一个大书包。书包里装着很多书。
第一天上课。孩子们坐得直直的。他们看着新老师。王老师穿一件旧衬衫。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打开课本。他没有马上讲课。他走到每个孩子面前。他问他们的名字。他努力学当地的方言。有的孩子名字很土。王老师念得很认真。孩子们偷偷笑。王老师也笑。教室里的气氛轻松了。
王老师发现很多孩子不吃早饭。家里穷。有的孩子带一个凉红薯。有的什么也不带。上午第三节课。孩子饿得没精神。王老师从工资里拿出钱。他买了一个煤炉子。他买了一口小锅。每天清早。他熬一锅粥。粥里放点红薯。上课前。每个孩子喝一碗热粥。孩子们的手捧着碗。热气扑在脸上。教室里都是粥的香味。
小玲是班里最沉默的女孩。她总是坐在角落。衣服很旧。但洗得干净。她的作业本用橡皮擦过很多次。纸都快破了。字写得工工整整。王老师注意到她。她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想学习的亮光。小玲的父亲不让她上学。他说女孩读书没用。王老师走了十几里山路。他去小玲家。小玲父亲蹲在门口抽烟。他不看王老师。王老师搬了块石头坐下。他开始讲小玲的作文。作文里写山上的树。写秋天的云。王老师慢慢念了几句。小玲父亲手里的烟不动了。他抬起头。王老师把作文本递给他。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。角落里画了一朵小花。小玲父亲不识字。他摸着那朵小花。很久。他说。念吧。能念多久念多久。
学校没有体育器材。孩子们课间只能追跑。王老师从家里带来一根绳子。他教孩子们跳绳。绳子甩在地上。啪嗒啪嗒响。孩子们排队跳。一个接一个。笑声传到很远。后来。王老师又用旧布缝了一个沙包。里面装满玉米粒。孩子们玩丢沙包。跑来跑去。脸上红扑扑的。王老师说。身体好了。读书才有劲。
五年级的语文课。王老师讲《故乡》。他讲到闰土。讲到那片西瓜地。孩子们没吃过西瓜。他们想象不出西瓜的样子。王老师没说话。周末他回县城。他背回来一个大西瓜。绿色的皮。黑色的纹。孩子们围上来看。王老师切开西瓜。红色的瓤。黑色的籽。每人分到一小块。孩子们小心地吃。甜水从嘴角流下来。小玲问。闰土吃的西瓜也是这个味道吗。王老师点点头。教室里很安静。只有吃西瓜的声音。那一课。孩子们永远记得。
冬天又来了。教室的塑料布破了。冷风灌进来。王老师找来木板。他想把窗户钉上。木板不够。他把自己的床板拆了。床板变成窗户板。晚上他的床空了一块。他铺上厚厚的稻草。那个冬天。教室暖和了。王老师的被子很薄。他感冒了。上课时声音哑哑的。孩子们从家里带来炭。一点一点凑成一小堆。他们在教室中间生起火。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。王老师继续讲课。他的声音和噼啪的炭火声在一起。
小玲考上了县里的初中。她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女孩。开学前一天。小玲来学校。王老师在批改作业。小玲站在门口。她哭了。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里面是他攒的钢笔。他挑了一支黑色的。送给小玲。他又拿出一叠信纸。信封。邮票。他说。写信回来。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。小玲用力点头。夕阳照进教室。一半亮。一半暗。王老师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王老师还在村里小学。学校盖了新楼。有了玻璃窗。有了真正的操场。王老师老了。头发白了。他还是早起。他不再熬粥。孩子们现在吃营养餐。他会在操场走走。看看山。看看来的路。新来的年轻老师很多。他们用电脑上课。王老师学得很慢。但他认真学。他说要和孩子们一起看见外面。
去年教师节。王老师收到很多信。信从各个城市寄来。小玲的信最长。她现在是一名医生。信里写医院的事。写城市的生活。最后一段。小玲写。老师。我治的第一个病人。是一个山里来的女孩。她发烧很严重。我治好她。她对我笑。那一刻。我想起您端给我的那碗粥。粥很烫。我慢慢喝。您看着我喝。什么也没说。我现在明白了。您给我们的不只是一碗粥。您让我们知道。再冷的天。也有暖和的东西。再难的路。也能走下去。
王老师把信折好。放进铁皮盒子。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信。他走到教室。孩子们在读书。声音朗朗的。穿过窗户。飘到山上。山上的树绿了又黄。黄了又绿。王老师站在教室后面。他听着。他的皱纹舒展开。像春天土地上的犁痕。阳光照在黑板上。照在孩子们的脸上。那些脸亮亮的。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。新的故事正在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