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高校图书馆收藏了丰富的毕业论文原始资料。这些资料存放在图书馆的地下室和密集书库里。书库的空气凉凉的，有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。一排排铁灰色的书架很高，几乎碰到天花板。架上放着一捆捆用牛皮纸包好的论文。纸袋是土黄色的，上面用毛笔或钢笔写着学生的名字、学号、论文题目和年份。

这些论文的年份跨度很大。最早的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。纸张已经发黄变脆，像秋天的树叶。翻动的时候要特别小心，不然边角会碎掉。字是竖排的，用钢笔蘸着蓝黑墨水写成。有些字迹工整清晰，有些则有些潦草。论文题目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特点，比如关于纺织厂的技术改进，关于里弄生产的调查报告。

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的论文数量少了一些。纸张的质量不太好，有些是粗糙的泛黄的纸。油印的论文很多，字迹有时候模糊不清，带着油墨的气味。题目和当时的政治运动联系紧密，关于农村的，关于工厂的，关于阶级斗争调查的。很多论文前面有几页毛主席语录，用的是红色字体。

八十年代的论文一下子多起来了。纸张变白了，变光滑了。打字机打的论文出现了，一个个铅字整齐地敲在纸上。钢笔字依然很多，但用的多是蓝色的圆珠笔油墨。题目变得丰富多样，经济改革的，城市管理的，文学研究的，科学实验的。你能感觉到一种解放的气息，一种急于表达和探索的冲动。论文的厚度增加了，参考文献也开始多起来。

九十年代的论文装订得更整齐。很多用了统一的封面，是学校自己印制的。电脑打印的论文开始出现，最初是针式打印机，字是一个个小点组成的。后来有了喷墨打印，字迹清晰多了。论文研究的问题更具体了，关于浦东开发，关于股市，关于外来人口，关于城市规划。数据和图表明显增多了。参考文献里开始出现英文资料。

两千年以后的论文基本上都是电脑打印的。纸张雪白，排版整齐，有标准的格式。封面很正式，有的还加了塑料封套。研究的问题更加专业化，更加细致。关于金融中心的建设，关于自贸区的政策，关于城市交通的网络，关于社区治理的模式，关于环境保护的技术。很多论文有大量的数据统计，有复杂的模型分析。参考文献里外文资料占了很大比例。

这些论文原始资料的内容非常具体。你可以看到一个学生对上海某个老工厂的访谈记录。工人说了什么，厂长说了什么，都记在本子上，然后抄到论文里。你可以看到一个学生对徐家汇商业区的观察笔记，哪条路人流量大，哪些店铺生意好，什么时候人多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你可以看到一个学生在杨浦的棚户区做的调查表格，一户人家几口人，住多大面积，收入多少钱，支出多少钱，一项项列出来。

有些论文后面附着手绘的图纸。城市规划的学生画了街道的平面图，建筑的学生画了房子的结构图，工业设计的学生画了机器的草图。图纸用铅笔或绘图笔画的，线条有粗有细，旁边写着细小的标注。这些图纸现在看起来有点朴素，但很认真，很仔细。

还有些论文夹着老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，或者早期彩色的。照片里是上海的街道，上海的房屋，上海的工厂，上海的人们。照片背后有时写着说明，写着拍摄的时间和地点。这些照片把过去的上海定格在那一瞬间。外滩的天际线还没有那么多高楼，陆家嘴还是一片空地，苏州河的水是黑的，岸边是密密麻麻的矮房子。

翻看这些论文，你能看到很多人的字迹。学生的字，老师的批改。老师的批注用红笔写在页边空白处。有的写“此处论述不清晰”，有的写“数据需要核实”，有的写“这个观点很好”。还有老师的签名和日期。你能想象一个年轻的学生坐在图书馆里查资料，趴在桌子上写论文。你能想象一个老师戴着眼镜，在灯下一页页审读，写下意见。这些字迹让这些纸有了温度。

这些资料是沉默的，它们不说话。但它们包含了大量的信息。上海的城市变化在这里。从工业基地到商业中心，从弄堂生活到社区管理，从物质匮乏到消费社会。上海的经济转型在这里。国有企业的改革，外资企业的进入，民营企业的兴起，金融市场的建立。上海的社会变迁在这里。人口结构的变化，家庭模式的改变，生活方式的更新，价值观念的演变。

一个研究上海石库门建筑的学生，可能花了几个月时间在弄堂里测量、拍照、访谈。他的论文里记录了门楼的样式，天井的大小，厢房的格局，亭子间的用途。他访谈了老居民，听他们讲夏天怎么乘凉，冬天怎么生炉子，怎么用马桶，怎么去给水站打水。这些细节在别的书里找不到。

一个研究上海纺织业的学生，可能走访了国棉十七厂、国棉二十一厂。她的论文里记录了纺纱的工序，织布的机器，工人的班次，工厂的产量。她收集了当年的生产报表，工资单，工会的活动记录。她访谈了退休的老工人，听他们讲八小时工作，讲技术革新，讲光荣退休。这些声音渐渐远去了。

一个研究上海蔬菜供应的学生，可能追踪了青菜从郊区菜地到市区菜场的旅程。他的论文里写了种植的面积，施肥的种类，采摘的时间，运输的路线，批发的价格，零售的摊点。他比较了不同季节的价格波动，分析了供应紧张的原因，提出了改进的建议。这些日常的生活构成了城市的基础。

这些原始资料是粗糙的，没有经过太多的打磨。它们有重复的内容，有不成熟的表达，有错误的数据，有偏颇的观点。但正是这种粗糙让它真实。它保留了最初的观察，最初的思考，最初的情感。它不像后来的学术著作那样精致，那样平衡，那样周密。它带着摸索的痕迹，带着尝试的勇气，带着青春的稚气。

这些论文堆在一起，按照年份排列，按照专业分类。它们像一层层的泥土，沉积下来。每一层泥土里埋藏着那个时代的种子，那个时代的叶子，那个时代的碎片。历史不只是大人物的历史，也是普通人的历史。城市不只是建筑和街道，也是无数人生活和工作的总和。这些论文是一个个普通年轻人对上海的理解，是他们用眼睛看到的，用脚步丈量的，用头脑思考的上海。

图书馆的管理员会定期整理这些资料。他们给新来的论文编号，上架。他们给旧论文除尘，修复破损的页面。他们制作目录，方便查找。这些工作很安静，很少人注意。但这些资料就在那里，等着有人来打开，来阅读，来发现。它们连接着过去和现在，连接着一代代的学生，连接着上海的记忆和未来。

一个研究生可能为了写论文来到这里。他想研究上海的老品牌。他在目录里找到相关的论文，填了调阅单。管理员去书库里找出几份几十年前的论文。论文的纸袋旧了，用绳子捆着。他小心地解开绳子，打开纸袋，取出里面的论文。纸张哗哗地响，散发出旧纸特有的气味。他翻开一页，看到一篇关于“上海牌”手表的论文，里面详细记录了手表的零件、组装线、质量检测。他翻开另一页，看到一篇关于“大白兔”奶糖的论文，里面分析了配方、包装、销售网络。这些资料给了他新的线索，新的启发。

这些原始资料是宝贵的。它们是一手材料，是研究的起点。它们可能不完整，可能不权威，但它们是基础。后来的研究建立在它们之上。城市的规划，政策的制定，文化的传承，有时候也能在这里找到最初的影子。这些论文是无数个头脑对上海这座城市的思考，是无数双眼睛对上海这座城市的观察，是无数双手对上海这座城市的记录。它们静静地躺在图书馆里，成为上海记忆的一部分，成为知识积累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