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爱玲笔下的世界是灰色的。她的小说里很少有明亮的日子。太阳是稀薄的。月光也是冷的。人物住在弄堂深处。房子旧了,墙皮剥落。屋子里总有一种气味。是木头受潮的气味。是隔夜饭菜的气味。是陈年脂粉的气味。这种气味透出衰败。这种衰败是安静的。它一点一点侵蚀人的生活。
她写爱情。爱情不像爱情。男女在一起各有打算。白流苏想找一张饭票。范柳原想找一点调剂。葛薇龙知道乔琪乔不可靠。她知道他还是去找了她。七巧爱着季泽。那点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她用手上的金镯子打跑了他。爱情成了计算。感情成了买卖。婚姻是一座围城。城里的人想出去。城外的人想进来。进来了才发现城里空空荡荡。张爱玲不写撕心裂肺。她写细小的刺。这刺扎在肉里。不流血,但一直疼。疼得久了,人也就麻木了。曹七巧麻了。葛薇龙也麻了。她们看着自己沉下去。没有呼救。
她写家庭。家庭不像家庭。父亲总是缺席的。或是软弱的。母亲常常是冷酷的。或是扭曲的。《金锁记》里的老太太。她给七巧戴上黄金的枷锁。她又用这枷锁劈杀了儿女的幸福。《倾城之恋》的白公馆。是一个精致的牢笼。那里没有温暖。只有利益的权衡。《茉莉香片》里的聂传庆。他的家是一座坟墓。他在里面喘不过气。家人之间没有爱。只有控制。只有互相折磨。他们用语言做刀子。用眼神做鞭子。最深的伤害来自最亲的人。这种伤害是慢性的毒。它毁掉一个人对世界的相信。
她写时代。时代是动荡的。战争在不远处发生。炮弹落下来。房子塌了。人死了。但日子还得过。吃饭穿衣。结婚生子。时代的巨浪打过来。小人物的命运像浮萍。他们控制不了什么。《倾城之恋》里,一座城的陷落。成全了一对平凡的夫妻。这是讽刺。个人的那点悲喜。在时代面前微不足道。但张爱玲不写宏大的叙事。她只写炮火声里的一碗粥。写逃难路上的一只箱子。写废墟边一件还未晾干的旗袍。时代的悲剧。落在个人身上。就是具体的生活难题。明天有没有米。房子安不安全。那个人还回不回来。
她笔下的人物都是普通人。没有英雄。他们自私。他们算计。他们懦弱。他们可怜。但我们恨不起来。因为他们太真实了。他们的弱点我们也有。葛薇龙的虚荣。佟振保的虚伪。顾曼桢的软弱。我们看着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。我们心里明白。换作我们,未必更好。他们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。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他们想抓住一点什么。爱情,金钱,地位。最后抓到手里的,都是虚空。这种悲剧不是突如其来的。它是日积月累的。像一个缓慢的窒息过程。
张爱玲的语言很冷。她像一个医生。拿着手术刀。冷静地解剖人生。她不煽情。她只是把伤口展示给你看。伤口不大,但深可见骨。她写月色。“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。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。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。陈旧而迷糊。”这月亮没有光华。它只是静静地照着人间的残缺。她写颜色。她爱用暗沉的色调。葱绿配桃红。是一种参差的对照。不和谐。但醒目。就像她笔下的人生。表面或许热闹。内里却是无尽的苍凉。
悲剧的根源在哪里?张爱玲没有直说。她只是呈现。也许是人性本身的脆弱。也许是旧家庭的桎梏。也许是时代的无常。这些力量交织在一起。个人无处可逃。她的故事里没有纯粹的恶人。每个人都是受害者。同时,每个人也在伤害别人。曹七巧被命运伤害。她又去伤害自己的儿女。这是一个循环。悲剧一代一代传下去。看不到尽头。
读张爱玲的小说。心情是沉重的。合上书。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嚣。但你会觉得那喧嚣有点隔膜。你会想起她笔下那些男男女女。他们在自己的命运里浮沉。他们的故事没有结局。只有无尽的苍凉。这种苍凉感。来自对生活的透彻认识。生活不是童话。生活是破碎的。不完满的。张爱玲早早看清了这一点。她用一支笔。把这个破碎的世界写了下来。写得那么细致。那么冰冷。又那么真实。真实得让人无处躲藏。这就是她的力量。也是她笔下悲剧永恒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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