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乡是一个小县城。一条河从北边流过来,绕着县城转了半个圈,又向南去了。河上有座石桥,桥墩长着厚厚的青苔。春天雨水多,河水涨起来,能漫到最下面的桥洞。夏天水浅,露出河底的石头,光滑滑的。孩子们喜欢在那里摸小鱼。岸边是长长的堤坝,坝上种满了柳树和杨树。柳枝垂到水里,风一吹,轻轻摆动。
我家在县城西边。房子是旧的,红砖墙,黑瓦顶。门前有一小块空地,母亲在那里种了丝瓜和扁豆。丝瓜藤顺着竹架子往上爬,夏天开出黄花。扁豆开紫花,一串一串的。早晨,母亲摘了新鲜的丝瓜炒鸡蛋。扁豆要等到秋天,摘下来,用盐腌一腌,能吃很久。
县城中心有条老街。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,下雨天滑溜溜的。两边的房子是木结构的,门板一块一块可以卸下来。店铺都不大,一家挨着一家。东头是家铁匠铺,老铁匠姓王。我上学经过那里,总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。炉火烧得通红,铁块烧红了,用钳子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锤打。火花四溅,像小小的星星。老铁匠话很少,脸上总有些煤灰。他的孙子蹲在旁边看,眼睛亮亮的。
铁匠铺对面是家剃头店。老师傅姓李,一把推子用了很多年。墙上挂一面方镜,镜子边沿的漆掉了些。客人坐在木头椅子上,围着白布。老师傅不紧不慢,推子发出嗡嗡的声响。冬天,炉子上坐着水壶,热气冒出来。屋里暖暖的,有肥皂的味道。人们在这里理发,也在这里说话。谁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,谁家的地收成好,都是这里传开的。
往西走,是家杂货铺。柜台是玻璃的,里面摆着糖果、铅笔、橡皮。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织着毛衣。孩子来了,买几颗糖,老板娘会多给一颗。糖纸亮晶晶的,糖含在嘴里,甜甜的。杂货铺还卖酱油和醋,大缸放在墙角,用木盖子盖着。打酱油的时候,老板娘用竹筒做的提子,一提一提,灌进瓶子里。空气中有酱油的香味。
老街的尽头是菜市场。天不亮,这里就热闹起来。卖菜的农民挑着担子,担子里是新鲜的蔬菜。青菜带着露水,萝卜还沾着泥。鱼在盆里跳,鸡在笼子里叫。人们讨价还价,声音高高低低。太阳升起来,市场里满是光。光线照在青菜上,照在鱼鳞上,亮闪闪的。中午,人渐渐散了,地上留下些菜叶子,清洁工慢慢扫走。空气里的味道也淡了。
县城南边有座小山。山不高,慢慢走,二十分钟能到山顶。山上树多,松树最多。夏天,树荫浓密,凉快得很。山顶有块平地,站在那里能看到整个县城。房子密密地挨着,屋顶一片一片的。烟囱冒出炊烟,淡淡的,飘到天空里。河像一条带子,弯弯曲曲。田地一块一块,绿的黄的交错着。远处是更高的山,青青的,模模糊糊。
春天,山上开满野花。蒲公英的小黄花,星星点点。孩子们跑来跑去,吹蒲公英的种子。白色的绒毛飞起来,飘啊飘。夏天,知了在树上叫,声音长长的。秋天,树叶黄了,红了,落在地上,厚厚一层。踩上去沙沙响。冬天,下雪了,山上一片白,静悄悄的。
县城里的人互相认识。走在路上,总有人打招呼。张家的大爷,李家的婶子,见了面要问几句。吃饭了没有?孩子工作怎么样?话不多,但亲切。谁家有事,邻居会来帮忙。修房子,抬东西,几个人一起干。做完活,主人家请吃饭,简单的菜,大家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。
节日来了,县城更热闹。春节最重要。腊月二十几,人们开始准备。蒸馒头,做年糕,炸丸子。香味飘满街。孩子们穿新衣服,跑来跑去,口袋里装着瓜子花生。除夕夜,家家户户吃团圆饭。饭菜摆满一桌子。鱼是必须有的,象征年年有余。吃过饭,一家人看电视,说话。半夜,鞭炮声响起来,噼里啪啦,持续很久。天空被照亮,火药的味道很好闻。
元宵节有灯会。老街挂满灯笼,红的黄的,各式各样。人们走出来看灯,人挤人。孩子骑在父亲肩上,手里举着糖葫芦。还有猜灯谜,纸条贴在灯笼下,谁猜对了,能得个小奖品。有人舞龙,长长的龙,跟着绣球转,穿来穿去。鼓声咚咚响,人们的笑声也响。
端午节,河边尤其热闹。赛龙舟是大事。几条龙舟停在河边,船头雕着龙头,威风凛凛。划船的人穿统一的衣服,精神十足。枪声一响,龙舟冲出去。鼓手在船头使劲敲鼓,划船的人跟着鼓点用力。水花溅起来。两岸站满人,喊加油,声音震天。赢了的人欢呼,输了的人也笑。比赛结束,人们散去,河面恢复平静。
家乡的日子是慢的。太阳慢慢升起,慢慢落下。人们慢慢走路,慢慢说话。时间像河水,不慌不忙地流。变化也有。新房子盖起来了,马路变宽了。年轻人去外面读书,工作,过年才回来。他们带回新东西,新手机,新衣服,新想法。老街的铁匠铺关门了,老铁匠老了,孙子去了省城。剃头店还在,老师傅头发也白了。杂货铺改成了小超市,玻璃柜台不见了,东西装在货架上,自己选。
但有些东西没有变。河还在流,春天涨水,夏天变浅。山还在那里,春天开花,秋天落叶。人们还是互相认识,打招呼,帮忙。早晨,母亲还是摘丝瓜炒鸡蛋。傍晚,炊烟还是升起来。月亮升起来,照着县城,静静的。
夜晚,县城安静了。路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偶尔有狗叫,远远的。星星很多,一颗一颗,清清楚楚。站在院子里,能看见银河,淡淡的一条带子,横过天空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树叶轻轻响。
家乡是具体的。是门前的丝瓜架,是老街的青石板,是河里的石头,是山上的松树。是铁匠铺的火花,是剃头店的镜子,是杂货铺的糖。是母亲炒的菜,是邻居的问好,是节日的鞭炮。这些最平常的东西,组成了家乡。
离开家乡的人会想念。想念那种味道,那种声音,那种光。想念夏天的午后,蝉鸣声中,睡一个长长的午觉。想念冬天的早晨,推开窗,看见满地的雪。想念春天河边的柳树,秋天山上的红叶。想念母亲喊吃饭的声音,悠长悠长。
家乡在时间里。它一点点变化,又似乎没有变。它在那里,像一个港湾。累了,回去了,它还在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人,熟悉的空气。心就安定了。
家乡不大,不繁华。但它丰富。每一寸土地都有记忆。桥头的大树,是爷爷小时候种下的。学校的操场,是父亲跑步的地方。河边的石阶,母亲在那里洗过衣服。这些记忆叠在一起,一层一层。
家乡是根。人像叶子,可能飘到别处。但根在那里,连着土地。土地是实实在在的,长出庄稼,长出树木,长出房屋,长出日子。日子一天天过,简单,朴素,扎实。
站在家乡的土地上,感觉是稳的。你知道四季怎么来怎么去。知道春天播种,秋天收获。知道雨天河水涨,晴天河水清。你知道人怎么生活,怎么老去。你知道生命在这里,紧紧连着自然,连着传统。
这就是家乡。它不说话,它在那里。它是起点,也是归宿。它是记忆,也是现实。它是过去,也是现在。它很小,又很大。它很平凡,又很珍贵。它是最初的世界,是永远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