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的校园总是热闹的。铃声响起,我们跑进教室。桌椅整齐排列,黑板擦得干净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灰尘在光里跳舞。我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等着老师进来。
班会是每周都有的。老师站在讲台后面,看着我们。她的眼神温和,声音平稳。今天班会的主题是“我的”。老师说,每个人讲讲“我的”东西。可以是我的书包,我的橡皮,我的家,我的朋友。我们有点紧张,有点兴奋。这个题目听起来简单,又好像不简单。
第一个举手的是小玲。她站起来,脸有点红。她说,我的妈妈每天早起做早饭。我的妈妈扎着蓝色围裙。我的妈妈手上有洗菜的水珠。我的妈妈会叫我三遍我才起床。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。我们好像看见了她家的厨房,冒着热气的粥,还有妈妈转身的背影。小玲没说妈妈多爱她,我们却都知道了。
接着是阿明。阿明个子高高,喜欢踢球。他说,我的足球是叔叔送的。我的足球有点旧了,皮子裂了一道口子。我的足球沾过操场东边的泥巴。我的足球钻进过三年级教室的窗户。我们笑起来,想起他上次踢碎玻璃的事。阿明挠挠头,又说,我的足球总是等着我放学。他说得很认真。原来一个破足球,可以是这么好的朋友。
轮到我时,我的心跳得很快。我站起来,手不知道放哪里。我说,我的书包是绿色的。我的书包最外层放着纸巾。我的书包侧袋有水壶。我的书包里数学书角卷起来了。我的书包很重,压得肩膀疼。我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。老师对我点点头,微笑。我坐下,手心有点汗。原来“我的”就是这些平常极了的东西,天天看见,天天摸着。
小芳的声音细细的。她说,我的窗台上有一盆小花。我的小花是紫色的。我的小花叶子只有指甲盖大。我的小花三天要浇一次水。我的小花去年冬天冻枯了,今年春天又发了芽。她说话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我们安安静静地听。一盆沉默的小花,在她的话里有了生命。它活着,它枯萎,它又活过来。那是她照顾的生命。
强子说到他的爷爷。我的爷爷头发全白了。我的爷爷有一根木头拐杖。我的爷爷傍晚坐在槐树下。我的爷爷记得我爸爸像我这么大时的样子。强子平时很调皮,这时却站得直直的。他的爷爷,通过他的话,也走进了我们的教室。一个老人,一棵老树,一段很长的时光。我们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,关于时间,关于记忆。
每个同学都在说。我的铅笔盒,我的红领巾,我的小弟弟,我的家乡话,我的害怕,我的愿望。这些东西很小,很轻。它们不是一个伟大的理想,不是一个了不起的成绩。它们就是日子本身。是早晨妈妈的手,是午后球的影子,是傍晚爷爷的槐树。它们被“我的”这两个字轻轻拴住,成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。
老师一直听着。她不打断,不多话。她的目光从我们脸上走过,像风吹过麦田。教室里的空气变得不太一样了。起初我们只觉得这是个游戏,说说自己的东西。后来我们发现,我们在交出自己的一部分。我的东西,就是我的世界。它那么小,小到一个书包一个橡皮。它又那么大,大到装下妈妈的爱和春天的希望。
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。一只鸟飞过去,影子快速掠过地面。我们坐在熟悉的教室里,却好像去看了很多地方。我们看了小玲家的厨房,看了阿明的操场,看了小芳的窗台,看了强子故乡的槐树下。我们用最普通的话,画了自己的地图。这张地图没有复杂的线条,只有最简单的标记:这里是我放伤心的地方,那里是我藏快乐的地方。
班会快结束了。老师最后站到讲台前。她说,谢谢你们分享“我的”一切。她说,这些平凡的东西,像珍珠。单独看,只是一颗珠子。用“我的”这根线穿起来,就成了项链。她说,珍惜你们的这根线。我们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我们知道今天不太一样,但我们说不清哪里不一样。
铃声又响了。下课了。我们收拾书包,推开椅子,站起来。走出教室时,我看见小芳小心地系好鞋带。阿明把那个旧足球抱在怀里。我摸了摸自己书包上磨毛的边。一切还是老样子,一切又都有了新的意思。我的书包,我的鞋带,我的足球。它们不再只是东西,它们是我们生活的印记。我们通过这些小小的“我的”,学习成为自己。
走廊里充满脚步声和说话声。明天我们还会上数学课,还会听写生字,还会抢着去玩单杠。但今天的班会把一颗小小的种子埋进了心里。关于什么是珍贵,什么是独特。世界很大,属于我的角落很小。我的角落里有妈妈早餐的味道,有朋友笑起来的牙齿,有自己第一次系好的蝴蝶结。这些最普通的东西,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开始。
天空是蓝的,云是白的。我们的日子一天天过。班会结束了,我们的话题很快会变。我们会聊新的动画片,会抱怨作业太多。但“我的”这个题目,像一粒糖,含在童年的嘴里。它慢慢地化开,味道很淡,留在舌尖的时间却很长。我们带着这个味道,走向长大的路。路还很长,我们才刚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