硕士论文答辩结束了。会议室里很安静。桌子很长。椅子很多。几位老师坐在对面。他们面前有论文。有笔记本。有水杯。我站在讲台上。投影屏幕还亮着。最后一页是“谢谢聆听”。我看了很久。其实没看进去。脑子里空空的。手有点麻。心跳得很快。刚才说话就是这样。声音发紧。像不是自己的。现在不说话了。反而更不踏实。

老师们在低头写字。笔尖划过纸。沙沙的声音。能听见空调响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一位老师翻了我的论文。厚厚的。白色封面。他翻得很慢。一页。又一页。我的眼睛跟着他的手。那里面每一个字我都认识。每一个图我都画过。现在觉得很陌生。好像不是自己写的。他停在一页。皱了皱眉。我的心也跟着皱起来。他想问什么呢。我刚才讲清楚了吗。那个公式推导。那个实验数据。会不会有问题。我等着。等着他抬头。等着他开口。他没有抬头。继续往后翻。

旁边的女老师喝了一口水。她摘了眼镜。揉了揉眼睛。她看起来有点累。答辩从下午一点开始。我是第五个。现在窗外的天有点暗了。可能是阴天。也可能是不早了。我不知道时间。手表在手上。我没看。看了也记不住。脑子里是糊的。只记得刚才自己说话的样子。语速太快了。幻灯片翻得太急。有个地方结巴了。希望他们没注意到。希望他们只关注内容。

内容。我的论文内容。研究了一个小问题。很小的一个点。做了三年实验。写了六个月。改了无数遍。导师说可以了。送审了。外审意见回来了。修改了。今天坐在这里。最后一步。最后一步叫“表决”。老师们要投票。同意。不同意。修改后同意。票数够了。才能通过。才能毕业。这是规矩。我知道规矩。我准备了很久。为了这一刻。我练习了讲稿。准备了问题。穿了正式的衣服。白衬衫。黑裤子。衬衫有点皱。早上太紧张。没熨平。

现在所有程序走完了。我讲完了。老师问完了。我答完了。按流程。接下来是“评委评议与表决”。我需要离开会议室。去外面等。等他们讨论。等他们投票。等他们叫我回去。宣布结果。这是最重要的几分钟。也是最难的几分钟。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等。等待判决。等待一个关于三年努力的结果。

那位翻论文的老师终于抬头了。他看了看其他老师。其他老师也看向他。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我不知道那眼神的意思。是轻松。是严肃。是犹豫。我看不出来。导师坐在边上。他对我点了点头。很轻微。几乎看不见。但我觉得他是点了头。这让我好受一点。只是一点。

主持会议的老师说话了。他说现在进入评议阶段。请同学暂时离场。在门外等候。声音很平稳。没有情绪。我该出去了。我说好的。谢谢老师。我的声音有点干。我转身。往门口走。腿有点硬。像不是自己的。我握住门把手。凉的。金属的。我拉开门。走出去。再轻轻关上。关上了那间屋子。关上了我的论文。关住了我的命运。

走廊很长。很空旷。灯光是白色的。照在地上。亮得刺眼。没有别人。其他答辩的同学都结束了。走了。工位在走廊另一边。那里有我的书包。有水杯。有天天见面的同学。现在我不想过去。我就站在门口。靠着墙。墙也是凉的。我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。听不清内容。只是嗡嗡的一片。他们在讨论我的论文。在决定我的下一步。可能在说优点。可能在说缺点。可能争论。可能一致同意。我不知道。

我盯着对面的消防栓。红色的。玻璃柜门。里面有一卷水管。有灭火器。我盯着看。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又好像闪过很多画面。三年前第一次进实验室。仪器都不认识。战战兢兢问师兄。两年前实验做不出来。数据总是错。在实验室熬到凌晨。一年前写开题报告。改了又改。半年前投稿被拒。哭了一场。三个月前预答辩被批评。重写了第三章。一个月前送审前夜。检查格式到天亮。像放电影。一帧一帧。很快。很乱。

走廊尽头有窗。外面是树。树叶在动。有风。看起来天气不错。但我感觉不到。我的世界只有这扇门。这面墙。这段等待的时间。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我看了看手表。四点二十。我进去的时候是三点五十。才过去半小时吗。感觉像过了半天。

门里面突然声音大了一点。好像有人在提高嗓门。我立刻绷紧了。是不是有争论。是不是我的研究有问题。是不是有老师不同意。我屏住呼吸听。又听不见了。恢复成嗡嗡声。我松了一口气。也许听错了。也许只是讨论激烈。

我想到父母。他们知道我今天答辩。早上发消息说别紧张。他们不懂什么是论文答辩。他们只知道读了这么多年书。这是最后一天。过了今天。我就是硕士了。家里第一个硕士。他们很骄傲。在亲戚面前说了好几次。如果没过。如果还要修改。如果……我怎么告诉他们。我不敢想。我摇摇头。不想这个。

我想到工作。工作已经找好了。合同签了。入职通知拿了。前提是顺利毕业。拿到学位证。如果今天没通过。如果表决结果不好。工作可能就没了。机会不会等我。想到这里。手心开始出汗。我在裤子上擦了擦。还是出汗。

我又看了看表。四点二十五。才过去五分钟。为什么这么慢。为什么还不叫我。是不是问题很严重。是不是他们很难决定。也许我的论文真的不行。也许外审通过了只是运气。也许导师高估了我。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做研究。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把我淹没。我觉得有点喘不过气。我深呼吸。一下。两下。没用。紧张掐住了我的喉咙。

我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。地板吱呀一声。里面的人站起来了。讨论结束了吗。要投票了吗。他们要写票了。放在桌子上。统计。然后就会叫我。结果就定了。我的汗顺着后背流下来。衬衫粘在皮肤上。很不舒服。

忽然很渴。我想喝水。水杯在工位。我不想动。我怕一动。就错过了叫我。我怕一离开。门就开了。我不能走。我必须在这里等。像一棵树。长在门口。

我想起本科毕业答辩。那时候很简单。老师问的问题都知道。笑嘻嘻就过了。结束后大家去吃饭。喝酒。很开心。硕士不一样。太难了。付出太多。期待太多。代价太大。大到不能承受失败。大到这段等待时间成了煎熬。
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有人从工位区走过来。是我的同学。他结束了。他走过来。看到我。他问怎么样。我说在等表决。他哦了一声。拍了拍我的肩。他说没事的。肯定过。他走了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轻松。他过了。我知道。他论文比我好。实验顺利。发表了两篇文章。他当然轻松。我的论文只是达标。勉强达标。我只有一篇在投。没有发表。这是我的弱点。我知道。老师们也知道。

门里面彻底安静了。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这种安静更可怕。他们在写票吗。他们在交换意见吗。还是已经投完了。在写决议书。我在脑子里想象里面的画面。每个老师拿一张纸。打钩。同意。或者修改后同意。或者不同意。然后交给秘书。秘书数。数完了。告诉主席。主席点头。然后就会叫我。

我的名字会被叫到。我会进去。站着。听主席宣布结果。“经答辩委员会投票表决……”后面的话。将决定我未来很长一段路。我会听到“全票通过”。或者“五票通过。一票修改后通过”。或者更糟的。我希望是第一种。我祈祷是第一种。虽然我不信什么。但此刻我希望有谁保佑我。

门把手动了。

我猛地站直。全身的血液好像冲到了头顶。耳朵里嗡嗡响。门开了。是秘书。她看着我。说：“同学。请进来。”

我张了张嘴。没发出声音。我清了清嗓子。说：“好。”

我走进去。老师们都坐着。看着我。他们的表情很平静。看不出什么。我走到讲台原来的位置。站着。面对他们。我的论文在桌上。摊开着。投影仪关了。屏幕白了。

主席老师看了看手里的纸。又看了看我。他开口了。

他说：“现在宣布表决结果。”

我看着他。我的手指掐进了掌心。很疼。但我感觉不到。我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嘴上。等着那几个字说出来。
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