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区的清晨雾气很浓。一位老人推开了小学校门。校舍很旧了。墙皮掉了很多。黑板磨得发白。老人拿起扫帚扫地。他是这里唯一的老师。他已经在这个教学点待了四十五年。学生最多的时候有几十个。现在只剩下七个孩子。七个孩子分四个年级。老人要轮流给他们上课。语文数学音乐体育都是他一个人教。
每天他要走十几里山路来学校。下雨天路很滑。他摔过很多次。膝盖上都是旧伤。有一次摔得重了。他在家躺了三天。第四天他拄着棍子又来了。孩子们在教室门口等他。看见他的时候孩子们哭了。他说没事没事我们上课吧。
他的工资一直不多。以前用粮食抵工资。后来有了一点钱。这些钱他大多花在了孩子身上。买书本买铅笔买跳绳。有的孩子家里穷。他就自己掏钱垫学费。其实他自己过得很难。衣服补了又补。中午吃带来的冷饭。但他总是笑呵呵的。他说看见孩子读书就高兴。
有人劝他离开。去镇上的学校。条件好得多。也能照顾家里。他摇摇头。他说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。最近的学校在二十里外。七八岁的孩子走不了那么远。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孩子。我就要教下去。
粉笔灰染白了他的头发。岁月压弯了他的背。但他的声音很洪亮。教生字的时候。一笔一画写得端正。教算数的时候。耐心讲很多遍。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。那些眼睛里有光。他说那就是希望。
四十五年很长。长到木头课桌磨出了凹痕。四十五年很短。短得像昨天他第一次站上讲台。那时候他也是年轻人。也有别的梦想。现在他老了。所有的梦想都变成了这些孩子。他说值了。真的值了。看见孩子们能写出自己的名字。能算清楚账。能看懂外面的世界。他就觉得这一辈子没白活。
村里好几代人都是他的学生。有的上了大学。有的去了城里工作。过年的时候他们会回来看他。喊他老师。给他带点东西。他最高兴的是听学生讲外面的新鲜事。但他自己从没想过离开。这间小小的教室。这块斑驳的黑板。这些高低不齐的课桌。就是他的整个世界。
冬天教室里冷。他早早来生炉子。炉火映着他的脸。孩子们的小手暖和了。才能握住铅笔。夏天教室里热。他把自己的水让给孩子喝。窗外的蝉鸣很响。读书声更响。一年四季。风雨无阻。钟声准时响起。那口铁钟挂了四十五年。敲钟的绳子换了好几次。
他也有累的时候。晚上批改作业。眼皮直打架。揉揉眼睛继续改。他也有难过的时候。学生因为搬家转学。他送到路口。站了很久。但他从不说苦。他说做老师就是这样。像蜡烛。照亮别人。慢慢烧尽自己。他说这话时很平静。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新来的年轻教师待不住。嫌这里太偏。条件太差。待了半年就走了。只有他留了下来。像山上的老树。根扎得很深很深。他说习惯了。习惯了孩子们的笑声。习惯了粉笔的味道。习惯了清晨的雾和傍晚的风。
七个孩子坐得笔直。朗读课文的声音传出很远。山里的回声很好听。一声接一声。像接力一样。也许有一天这个教学点会撤掉。孩子们会去更大的学校。但这里的读书声不会消失。因为有一种东西叫坚毅。它很普通。普通得像山里的石头。它也很重。重得能压住四十五年的光阴。
老人翻开课本。今天要教一首新诗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照在黑板上。照在孩子们的脸上。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仿佛要把所有的知识。所有的希望。都装进这些小小的身体里。山默默立着。云慢慢飘着。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。比如石头里的纹路。比如人心里的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