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是一条长河。人们站在河边，常常回头望。望见的东西很模糊，望见的东西也很清晰。生活中，每个人都有回首的时候。这是一种本能，像渴了要喝水，饿了要吃饭。回首不是站在原地不动。回首是为了看清走过的路，是为了明白自己从哪里来。这能让人踏实，也能让人清醒。

过去的日子是砖瓦。这些砖瓦垒成了今天的房子。工人盖房子，一层一层地砌。他用的砖瓦，有的完整，有的残缺。完整的砖瓦让墙面结实，残缺的砖瓦也用得上，塞在缝隙里，房子更牢固。我们过日子也一样。那些顺利的、高兴的事，是完整的砖瓦。那些困难的、伤心的事，是残缺的砖瓦。它们都用得上，都砌进了生活的墙壁里。只看完整的，房子是空的。只看残缺的，房子是破的。两种都看见，房子才是实的，才能住人。

回首不是翻旧账。翻旧账是数落过去的不是，心里带着怨气。回首是清点过去的行李，心里带着明白。一个农民秋天收粮食，他把谷子摊开晒。他要挑出饱满的谷粒做种子，也要认出干瘪的谷粒知道土地的毛病。这样，来年春天他才知道种什么，怎么种。我们清点记忆，就是做这件事。找到那些让自己长力气、长智慧的“饱满谷粒”，也认清那些让自己栽跟头、走弯路的“干瘪谷粒”。这不是为了责怪昨天，而是为了种好明天。

有人说，总回头看，走不快。这话有道理。走路的人，眼睛总盯着身后的脚印，当然会撞上前面的树。但走路的人，完全不记得走过的桥、跨过的沟，也可能在同样的地方再摔一跤。回首要有时刻。赶路的时候专心赶路，歇脚的时候回头看看。白天忙着干活，晚上躺下想想。这不是耽误工夫，这是磨刀。刀磨快了，砍柴才省力。

许多人的力量，是从回首里来的。一个孩子学走路，摔倒了，他回头看那个坑。下次他就绕着走，或者跨过去。他学会了。一个生意人亏了钱，他回头算账，看哪里错了。下次他就改了法子，生意做成了。他进步了。一个家里闹了矛盾，过后大家坐下说说，知道哪里话伤人，哪里事做错。往后相处，就更体贴。家和了。这些回头看，都让人变得更好。过去的事是一面镜子，照出自己的样子。脸上有灰，照镜子才能看见，看见了才能擦掉。

过去也有重量。它像背上的包袱。有的人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看，有用的留下，没用的丢掉。他走起来就轻快。有的人把包袱紧紧捆住，什么都背着，越背越重，腰都压弯了。回首就是打开包袱，仔细整理。快乐的记忆像金叶子，收好，它们发光。痛苦的记忆像石头，有的可以铺路，垫在脚下；有的纯粹是绊脚的，那就留在原地，不必带走。懂得分辨，懂得选择，这是智慧。

历史是大群体的回首。一个国家，一个民族，记得自己的过去，才知道未来的方向。记得辉煌，就有自信。记得苦难，就有警醒。记得教训，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一个忘记历史的民族，像在黑夜里行船，没有灯塔，容易触礁。纪念英雄，怀念先人，回顾走过的艰难道路，这些事让一群人紧紧团结在一起。他们知道来路不易，便更珍惜当下，更明白要往哪里去。

当然，回首也会让人伤感。看见旧照片，想起老朋友，心里会酸。回到老地方，物是人非，会叹气。这是正常的。人非草木，孰能无情。但这种伤感不是坏事。它像秋天的雨，凉丝丝的，让人清醒。它让人知道什么最宝贵，让人懂得珍惜眼前的光景。只要不被伤感淹没，它就能变成一种温和的力量。

生活一直在向前。河水不停流。但河床的样子，是由水流过的痕迹塑造的。我们今天的性格、选择、道路，都带着昨天的印记。不看清这些印记，就不算真正认识自己。回首是自我认识的门。打开这扇门，走进去，看看屋子里哪些家具还能用，哪些已经积满灰尘。打扫一番，该留的留，该扔的扔。然后关上门，继续往前走。屋子清爽了，人的脚步也就踏实了。

记忆是财富。这笔财富存在心里的银行。但不去清点，就不知道数目，不知道是盈是亏。适时地回首，就是去银行对账。看看收入，看看支出，看看哪些投资有了回报，哪些成了坏账。对完账，心里有数，接下来的日子就知道该怎么规划。这不是沉溺，这是负责。对自己的人生负责。

太阳每天升起，日子每天都是新的。但新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它是从旧日子的土壤里长出来的苗。不看看土壤的肥瘦，就不知道苗该怎么浇灌。回首就是低头看土壤。看看哪里肥沃，哪里贫瘠。然后该施肥的施肥，该松土的松土。这样，新日子这颗苗，才能长得健壮，结出好果实。

过去的事已经定了，改不了。但看过去的眼光可以变。小时候觉得天大的委屈，长大了看，可能只是一件小事。当年觉得过不去的坎，现在看，只是一道矮墙。回首的时候，我们是用今天的眼睛，看昨天的路。昨天的路没变，但我们的眼睛变了，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。这种不一样的看见，就是成长。它让我们对过去的自己更宽容，也对过去的经历更感恩。

每个人都在时间里旅行。身后是走过的千山万水，身前是未知的广阔天地。聪明的旅人，会不时地拿出地图，对照一下走过的路线。他确认自己的位置，修正前进的方向。这张地图，就是由一次次回首的记忆绘成的。没有它，旅行就容易迷路。有了它，哪怕前路有雾，心里也有底。回首已有，是为了前行无忧。这是最朴素也最坚实的道理。